六年半后回到广州,心里带着一种近乡情怯。记忆里的街道、江风和空气湿度扑面而来,像从未离开过。珠江夜游依旧热闹,还见到了“米菲兔”七十周年主题游船。145元,一小时从滨江东游到沿江西,这价格让人愣了一下。米菲兔的卡通形象源自荷兰,全球第一艘米菲兔主题游船却出现在广州,仔细想想,也说得通:很多城市的标志,往往都是经过流动,而后生根。
广州中山六路一带的骑楼街,是经由欧洲古典门廊传统,在十九世纪东南亚与殖民港口城市转译之后,再回流广州。骑楼之所以能留下,因为解决了这个城市的现实问题:高温多雨的气候,商住合一的生活方式,尺度密集的街道结构。久而久之,骑楼成了羊城的建筑特征。
纽约也有类似的案例。英国人心目中存在一种“纽约客的典型日夜”,会说夜里的摇滚俱乐部,以及接近天亮时在市中心吃一个贝果。贝果这种烘培食物其实出自东欧犹太社群,十九世纪随波兰、立陶宛一带的犹太移民进入纽约,在移民社区中形成工会体系和规模化生产,才最终成为“纽约”的象征。
我也忍不住去想,如果说“广州人的典型日夜”,会是什么。逛高第街,还是“流行前线”,凌晨到北京南吃烧烤?这些大概都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的事了。流行前线早已搬空,高第街的牌坊还在,小本生意还有一些,可要不是批发为主,就是愁眉苦脸的摊主。北京南的烧烤,夜里已经不太找得到。
朋友们轮流请我下馆子,问我想吃什么,琢磨着该去哪一家。从小学、初中到大学同学,从报社同行到青春期时常倾听、后来成为朋友的电台主持人们,不常联系,隔了多年再见,依然同频。他们分属媒体、公关、金融、教育、电台行业,各自讲起这些年的生活片段:钟表业的阵痛,旅游业的转身,以及流媒体浪潮下电台频道的相继谢幕。听着这些碎片,我大致能拼凑出一种城市气候。在反复被提及的经济冷暖中,有人在寒冬里溯源意义,有人在日常中选择逃避。
马路上的体感则更为具体。那被本地人戏称为“电鸡”的电单车大军,让整个城市的节奏都在“快进”,但这是一种磕磕碰碰的快进。朋友们说,广州已有了“电鸡城”这新绰号。我的体验也确实如是,每天在父母家附近的大桥上散步,人行道不窄,但经常有两三架电单车正反驶过,令人一刻无法放松。讽刺的是,共享工具越便捷,很多人连五分钟的路也不愿意步行。倒是大桥底的江边,每天早上仍保留着社区最朴素的温情,有人自顾自吹号、打鼓、高歌;有人一步一笔写水桶书法;有人抛竿钓鱼;兵乓球台前,中洋面孔并肩挥汗。也有的打太极,跳扇舞、交谊舞。舞伴之间的肢体互动,几乎是这一趟旅程中,我所能见到的人们愿意对外流露的最近距离的亲密感。
这是一个不那么湿润的广州冬季。幼儿园时代印象深刻的鸡蛋花,年底也开得差不多了。对比伦敦家中南橘北枳、只能勉强在室内生存的鸡蛋花,眼前一棵棵枝繁叶茂、如鱼得水的植物,让人无需多想,就知道自己回到了什么样的气候带。广州除了因五羊传说而得别称“羊城”,又名“花城”。即便隆冬,满街仍是紫荆,大风落雨时铺满道路;人行天桥上种满地中海明信片中最标志的三角梅。荔枝湾、沿江路、东山的古榕树,都是如假包换的岭南地标。榕树下的根朝路面纵横伸展,树侧垂下的根密集如鬓,在水汽氤氲中缓慢生长。
回到广州,生活很快被“民以食为天”的市井烟火气接管。下馆子时,大多是茶楼里的一盅两件,工业大道深夜的镬气大排档;点的是红烧乳鸽、烧鹅、小黄姜撞水牛奶、英国从来买不到的草菇(又名鲜菇)炒牛肉等等家常菜。自己到市场买菜的话,专挑大芥菜、丝瓜、鲜打鲮鱼滑,还有大鱼头、脘鱼尾这样英伦市场见不到的食材。冬季时节,岭南最应季的是西洋菜,最地道的本地食法则是西洋菜煲陈肾(晒干的鸭肾)。西洋菜原本来自英国,19世纪由英国传教士带入岭南,经过本地人吸收和种植,如今已成为岭南老火汤的灵魂。西洋菜在英国叫“watercress”,每家超市都能买到,只是枝叶纤薄;到了岭南的水土里,却养出粗茎大叶,味道浓郁,完全是两种气质。
从一棵树到一锅汤,每一处都是日常,也是记忆。在广州的个把月时间,我也曾短途出行,到台山、开平寻觅父母祖上的踪迹,在冷雨中走上田地里的碉楼,打风天时借宿那琴半岛一夜,醒来时,海边的花岗岩与渔船奇异又熟悉;还搭过高铁到惠州小径湾,在淡季的清净海滩,偶遇海上烟花。江风、花木、食物和习俗,不断彼此叠加。
在家乡待了差不多两个月后回伦敦,身心都正倒着漫长的时差,偶然发现西敏寺对面的花园博物馆新办了一场展览“Seed Exchange”,主题围绕的是18世纪广州的植物图谱,勾勒出一段中英轶事。开幕那夜我就专程去看展,仔细看完后发现,“交换”的不仅是植物,更多是语言和文化。手稿、图谱、笔迹与标注,奇异地呼应了我在广州时重走过的街道。
展览背景是乾隆年间的“一口通商”时期,广州珠江边的“十三行”是中西贸易的窗口。英国植物学家约翰•布拉德比•布莱克(John Bradby Blake,1745–1773)受雇于东印度公司,在广州采集植物标本和相关资料,为欧洲植物学研究提供第一手素材。在广州,他与助手黄遏东(Whang At Tong)建立了密切合作。黄遏东是十三行的“事仔”,即广州话西关音中指的小侍,他不仅协助整理、记录和绘制广州及周边地区的植物,还通过文字和绘画向布莱克介绍本地风土与语言。比如,展览中有手绘的一顶“雨帽罩”、一袭“雨褂”,旁边是手写中文,挨着拉丁字母拼出的粤语音,再旁边是手写的英文。今日看来,这些双向交流的痕迹令人动容。
1773年,布莱克因病去世,许多未完成的计划落在黄遏东身上。随后,黄遏东决定带着布莱克整理的植物图谱和资料前往伦敦,将广州植物的记录和研究成果带向欧洲。展览中显示了不为人知的一段历史:到了伦敦后,这位“小人物”成为英国皇家学会的座上客,参观过上流社会,并向英国人展示针灸等中华传统。他甚至留下了一幅由英国皇家艺术学院创始院长、18世纪英国重要的肖像画家乔舒亚•雷诺兹(Sir Joshua Reynolds)给他画的肖像。
图谱和手迹中,留下了“黄遏东”以及当时惯用的拉丁文粤音拼写“Whang At Tong”。展览中木棉、荔枝、苦瓜、杜鹃花、茶叶、菠萝蜜等植物图谱,则由另一位广州画师麦秀(Mak Sau)完成,一页页手稿拆解平铺,颜色鲜艳,几乎呈现出现代科学植物画的雏形。荔枝图谱详细标注了“进凤”、“黑叶”、“四月”和“大造”荔枝品种,我深感亲切的木棉花,也被印在了伦敦花园博物馆的明信片上。展览里还有两幅18世纪的“Canton”(英国人18世纪对广州的称呼)地图,那其实是东印度公司船只的珠江口航线图,本质上是那个时代的导航。广州向来是座动态之城。
广州城在黄遏东的航程里,从未只是被返回的城市;它也是出发的码头。若说广州与伦敦是两种不同的“语言”,那么我如今就生活在泰晤士河与珠江之间。远隔重洋,可我也常跟朋友们说一句“天涯若比邻”。离开又归来,我在街头、江边和茶楼里,重新整理与这座城市的关系。历史与现代交错发生,时间如珠江水,流动也流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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