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以对伊朗不宣而战,也让英美特殊关系经历一次不小的压力测试。
英国首相斯塔默(Keir Starmer)在是否驰援美国对伊朗采取军事行动的问题上,明显摇摆。
他一方面表示,“绝不能让伊朗政权获得核武器”;另一方面又强调,“仅凭空中打击不足以实现伊朗政权更迭”。在美以最初对伊朗实施打击时,他明确表示英国“未参与行动”, 并拒绝美方使用英国空军基地的请求。
然而,在塞浦路斯关键英军设施遭到无人机袭扰,以及约7.6万英国公民滞留海湾地区的安全风险上升之后,他转而同意美国使用英国基地进行“特定且有限的防御性行动”,以“在源头摧毁伊朗导弹能力”。
英国没有直接开火,但最终为盟友打开了跑道。
涉及基地包括本土的费尔福德皇家空军基地(RAF Fairford),以及印度洋上的迪戈加西亚(Diego Garcia)。这两处设施曾多次作为远程战略轰炸的起点。斯塔默强调,此举“符合国际法”,属“防御行为”。
而在《联合国宪章》第2条第4款框架下,国家不得对他国使用武力。
若一国允许本国领土或军事设施被用于对第三国实施武力行动,即便自身未直接发射武器,也可能被界定为“协助使用武力”。
英国正站在这条灰线上。但争议并不止于法律边界。
“有限”援美,龃龉渐显
特朗普对斯塔默最初拒绝开放迪戈加西亚表示不满,美国防长皮特•赫格塞思亦批评“传统盟友”的迟疑。
这一迟疑与调整,使英国政治更加分裂。
改革党领袖法拉奇指责斯塔默“软弱迟疑”,称其损害英美“特殊关系”,影响英国在北约内部的信誉,向盟友释放不稳定信号。
保守党党魁凯米•巴德诺赫认为,“不需要国际法来判断你站在哪一边”, 认为这是一个“决定世界秩序走向的关键时刻”,英国应与盟友站在一起——包括巴林、阿联酋、沙特阿拉伯和科威特——这些国家正遭受“无端侵略”。她谴责伊朗政权是“全球首要的国际恐怖主义资助者”,保守党支持美国采取的“必要行动”,并指责政府“没有给出同样清晰的立场”。
而在政治光谱的左侧,绿党党魁波兰斯基批评美以发动了“又一场非法战争”。还提到,2003年工党曾支持美国总统乔治•W•布什发动的伊拉克战争,并警告不要重蹈覆辙。而就在上周日斯塔默刚刚发表声明认为英国已经吸取了“伊拉克的教训”。
自由民主党党魁戴维(Ed Davey)则公开表示,任何允许英国基地被用于军事行动的决定,都应当提交议会辩论与表决。
英国政坛呈现三种逻辑:地缘现实主义、国际法主义、议会程序主义。
而斯塔默同时承受着三重压力:
左侧,在曼彻斯特 Gorton & Denton 补选中,绿党攻入工党长期稳固的铁票仓,工党跌至第三位。如果斯塔默在军事和外交方面太靠近华盛顿,会被说成“布莱尔2.0”。右侧,改革党(Reform UK) 不断制造强硬叙事,在减税、反移民方面旗帜鲜明。 外部,7.6万英国公民和相关资产还在中东风险区。如果伊朗扩大报复,英国难以置身事外。
特殊关系的实质:结构不对称
基于二战时期的战略同盟,丘吉尔在1946年提出“特殊关系”。它既是一种历史情感的延续,也是一种权力结构的安排——共同的语言与制度传统构成其价值外壳,情报共享、核威慑与军事协同则构成其现实内核。
1956年的苏伊士危机,是英美权力结构转移的关键时刻。英国试图维持帝国影响,却在艾森豪威尔的压力下撤军。中东由此成为美苏博弈的前线,英国则退居美国主导体系中的核心盟友。
2003年伊拉克战争强化了这种绑定,也暴露其代价——国内政治撕裂,国际信誉受损,战略自主空间收缩。
英美“特殊关系”本质上是一种结构安排:美国设计和主导秩序;英国嵌入和维持秩序。
但当美国外交逻辑趋向交易化与个人化时,这种结构性不对称愈发明显。英美之间不仅存在实力差距,更出现政治风格与决策逻辑的错位。特朗普式的主权优先与强人政治,更容易与英国右翼的民粹叙事形成共振;而斯塔默则延续传统大西洋主义框架,更接近拜登时期的制度化多边主义。
英国的困境本质在于“身份焦虑”
在伊朗问题上,这个问题再次浮现,“特殊关系”是否仍然建立在共同价值上,还是建立在战略依附上?
在帝国退潮70年后,英国是否仍然拥有定义自身角色的能力?
如果保持距离,可能失去影响力;如果过度靠近,可能失去判断力。
这已不是一次外交策略的取舍,而是历史演进中的身份抉择。
美国早已确立自身路径,英国却还在重复哈姆雷特式的追问:To be or not to be?
(注: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。责编邮箱bo.liu@ftchinese.com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