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专栏 战争

为什么对伊朗的战争不可能“打了就走”?

静楠:“反政权=支持外部军事干预”可能是特朗普及其支持者最深的误判。战争在相当程度上让伊朗社会重新凝聚到国家与民族的旗帜之下。

今年1月,因货币贬值、通胀高企和生活成本飙升,伊朗国内抗议蔓延全国过半省份,伊朗当局随后以致命武力镇压,并几乎全面切断网络和通讯服务。死亡与拘押人数,各方统计存在差异,但可以确定的是,这场镇压已是伊斯兰共和国历史上最血腥的一次之一。

2026年2月28日,美国和以色列开始空袭伊朗后,一些伊朗人走上街头欢呼;在伦敦,笔者也看到有示威者手举特朗普和内塔尼亚胡标语、公开表达感谢。

他们当时的心理并不复杂:如果内部抗争一次次被血腥压下,那么也许只有外部打击,才能撬动这个政权。

然而“反政权=支持外部军事干预”,可能是特朗普及其支持者对伊朗局势最深的误判。

在美以的设想中,空袭会迅速削弱政权,为民众起义扫清道路,甚至直接推动政权崩塌。

然而,伊朗不是马杜罗被抓便可“丝滑过渡”的委内瑞拉,也不是卡扎菲死后便作鸟兽散的利比亚。即便哈梅内伊及数十位高层被“斩首”,政权也没有摧枯拉朽地倒台,反而迅速选出更强硬的“哈梅内伊二世”穆杰塔巴。

随着战争持续,很多人的态度开始变得复杂,甚至从最初的兴奋转向犹豫、失望和痛苦。因为当战争真正展开时,最先承受代价的,并不是统治者,而是普通人。平民尤其儿童伤亡、学校、医院和住宅遇袭,使许多人第一次真切意识到:外部军事打击并不等于“帮助”,更不等于“解放”。

更重要的是,政权没有因此垮台。军队和安全机器依然牢牢掌控局势,反对声音遭到更大规模压制,互联网被切断,被指控为“内奸”或“通敌者”的人被大批逮捕。

美以的轰炸,到目前为止,既没有完成对宗教政权的颠覆,也没有彻底摧毁伊斯兰革命卫队的抵抗能力,反而在相当程度上让伊朗社会重新凝聚到国家与民族的旗帜之下。

三种情绪,并存于今日伊朗的反对派中

第一种,支持巴列维王朝复辟。他们相信,哪怕代价巨大,只要最终能推翻现政权,外部军事压力仍然值得。

第二种,留在国内承受战争现实的反对派曾经欢呼,后来反思。他们意识到,战争带来的不是想象中的自由,而是平民死亡、国家破坏和文明创伤。他们原本痛恨政权,但并不愿意以国家被炸毁为代价。

第三种,则是始终坚持“双重反对”的人:既反对神权体制,也反对外国军事干预。他们拒绝在独裁和战争之间二选一。

联合国伊朗裔和平与安全专家萨南•纳拉吉•安德里尼(Sanam Naraghi Anderlini)指出,当一个国家遭受外部攻击时,社会会本能地退回到防御状态,并激发出强烈的爱国主义情绪。尤其对伊朗这样一个曾长期遭受帝国势力干预、又经历过两伊战争的国家来说,保护国家和领土的民族主义反应会格外强烈。

“人们当年的牺牲,是为了今天吗?”

安德里尼对此提出了极为尖锐的质问: “那些曾在抗议中被镇压的人,是为了让自己的国家今天被轰炸而死的吗?那些牺牲,是为了让医院、学校、公寓楼成为目标吗?当时在国外的一些反对派领导人鼓励人们走上街头,说我们会来帮助你们。现在发生的一切,是他们当初承诺的那种帮助吗?”

在她看来,伊朗人的苦难,正在被重新纳入一种新的政治叙事:一种为外部军事干预寻找道德合法性的叙事。

而这种逻辑,在她看来,是极其危险的。

安德里尼在11岁时因为伊朗革命而成为难民,流亡海外,连续七年见不到父亲,对于独裁专制深恶痛绝。但是她被曼德拉精神感召,仍然主张,伊朗应在联合国的法律框架下实现向民主政体的过渡。

她认为,绕过联合国发动这场战争,本身就是对国际法和国际规则的践踏;而针对学校、医院、文化遗产和民用设施的攻击,以及轰炸后针对救援人群的“双重打击”,都构成战争罪。她尤其强调,对领导层的定点清除,同样在破坏国际法底线:如果今天一个国家可以因为“不喜欢”另一个国家的领导人就将其杀死,那么明天这种逻辑就可能被任何国家拿来使用。

她担心的,不只是伊朗,而是国际秩序本身。

“战争不是为了民主,而可能是为了制造一个破碎的伊朗”

安德里尼进一步指出,过去20年里,许多研究和平、安全与地缘政治的人都目睹了类似的政权更替进程,一些部分外部力量真正追求的,不一定是一个世俗、民主、独立的强国;相反,他们可能更能接受一个破碎、内部撕裂、长期无法形成地区挑战能力的弱国。换言之,“伊拉克化”的结果,对某些外部力量来说,也许是他们乐见其成的结果。

“制裁反而强化了强硬派?”

安德里尼还指出,美国多年的制裁,并没有削弱伊朗的专制根基,反而加剧了贫富分化与社会绝望。

她认为,制裁摧毁了中产阶级,也摧毁了独立私营部门,而与国家权力结盟的集团却能够绕过制裁,通过操纵货币和资源分配而获利。结果是,普通民众越来越贫困,许多年轻人大学毕业后找不到工作,而他们唯一的出路,往往是进入国家安全机器。于是,维持体制的力量,反而来自那些最被体制束缚的人。

所以她主张,真正的出路不是让伊朗永远被孤立,而是让伊朗重新与世界接轨:融入全球金融和油气体系,把透明度与连接性带入这个国家。因为一个被彻底孤立的国家,更容易滋生极端主义,也更容易让强硬派在“围城逻辑”中坐大。

伊朗民主化的第三条道路?

在巴列维王朝的亲美道路,与霍梅尼、哈梅内伊的“神权-民主”混合体制之间,是否存在第三条道路?

安德里尼的回答是:有,而且必须去寻找。

她主张释放政治犯,让内部转型的声音被听见;她提到南非、智利等国家的经验,认为伊朗完全可以通过公投、全国对话、转型正义、真相与和解机制,为结束当前状态打开一条路。

在她看来,哪怕现政权只有10%的支持者,那也是近千万人。伊朗是他们的国家,也是反对派的国家,也是流亡者的国家。一个真正可持续的未来,必须让不同立场的人都有容身之地。

她说,如果你最终希望建立民主,那么你追求民主的过程本身也必须是民主的。你不能一边高喊自由,一边以“你不和我站在一起,你就是支持政权”的逻辑去压制不同声音。真正的民主,意味着与立场截然相反的人坐下来,寻找妥协、寻找共识、寻找法治和宪政的基本框架,让每一个人都能被容纳进未来的国家之中。

她引用一位叙利亚同事的一句话:“所有人都来帮我们互相残杀,却没有人来帮我们彼此对话。”

而她认为,伊朗今天正在经历同样的困境。

为什么伊朗不会轻易接受“完全无核化”?

对于伊朗为什么难以接受“完全无核化”的条件,安德里尼也试图从国家安全逻辑而非道德好恶出发,给出解释。

她说,这一代掌权者经历过八年的两伊战争。那场战争中,伊朗遭到飞毛腿导弹袭击,化学武器也被用于伊朗人身上,而伊朗并没有获得外部真正有效的安全保障。对他们而言,最深的结论就是: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,必须依靠自己的防御能力。

她还指出: 乌克兰曾在放弃核武相关能力后换取安全承诺,但这些承诺最终并未兑现;利比亚主动放弃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计划武器后遭遇轰炸;叙利亚在多年战争后,其原有军事基础设施几乎被彻底摧毁。对一些伊朗人而言,这些例子都在强化一种认知:一旦失去防御能力,国家就可能沦为任人出入、任人轰炸的对象。

她强调自己并不是在为现政权辩护,而是在提醒外界如何理解他们的逻辑。

伊朗民族主义:政权可以被反对,国家必须被保卫

安德里尼对伊朗民族主义的理解,也解释了为什么特朗普会误判。

她说,在波斯语里,有很多词表达对祖国、故土、母国的深厚情感,例如Vatan、Mihan、Maman。这种民族归属感,并不等同于谁在掌权。统治者可以来来去去,但他们并不能定义伊朗人的文化DNA、民族认同和价值观。

这是理解伊朗政治心理的关键。

第一,伊朗民族主义极强,有深刻的历史原因。

伊朗是中东少数拥有数千年连续文明叙事的国家,这种文明国家意识,使民族主义格外强烈。

第二,伊朗社会有深刻的反外部干预记忆,尤其是1953年政变。

伊朗现代民族主义,与19世纪以来列强的干预历史密不可分。沙俄与英国对伊朗势力范围的瓜分、对石油资源的控制以及对经济主权的侵蚀,使伊朗民族主义从一开始便带有强烈的反帝国主义色彩。1953年,民选总理摩萨台因推动石油国有化,在美国和英国支持的政变中被推翻,这一事件在伊朗政治记忆中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。某种意义上,1979年伊斯兰革命推翻英美支持的巴列维王朝,也可以被视为对长期外国干预的一种历史性反弹。

第三,战争往往会强化政权的合法性,而不是削弱它。

1980年爆发的两伊战争持续八年,造成巨大人员伤亡。更重要的是,在伊朗的集体记忆中,那不是一场孤立的战争,而是一场在西方支持伊拉克背景下展开的国家生存之战。

因此,当今天美国或以色列对伊朗采取军事行动时,伊朗社会很容易把它理解为历史的延续。在受到攻击时,国家认同会倒逼形成“统一战线”。即便反政府者,也可能转向保卫国家,于此同时,政权会以战时政府获得“国家遭侵略”的合法性叙事,而反对派更容易被边缘化,因为他们随时可能被指控为“外国代理人”。

何况,伊朗人口约9300万,国土面积约164.8万平方公里,幅员辽阔,是仅次于沙特阿拉伯的中东面积第二的大国。其GDP约4000多亿美元,位居中东第五,无论在人口、国土还是经济规模上,伊朗都远大于委内瑞拉。这就是为什么,对伊朗开战从来不可能是一次“打了就走”的战争。当美国保守派主持人塔克•卡尔森采访主张推翻伊朗政权的美国共和党议员泰德•克鲁兹时,被对方对伊朗的无知和轻率深感惊讶。

特朗普的误判

特朗普阵营的基本假设是:伊朗人反对政府;只要外部压力足够大,伊朗社会就会起义并推翻政权。

但现实更接近另一种逻辑:部分伊朗人确实反对哈梅内伊政府,但他们往往更反对外国干预;一旦战争爆发,民族主义会压倒内部矛盾,国家安全叙事会重塑政治空间。

与委内瑞拉或利比亚不同,伊朗的权力结构并不只是某一个强人。抓了一个马杜罗、杀了一个卡扎菲,政权可能就随之瓦解;但在伊朗,即便除掉哈梅内伊,仍然存在完整的什叶派神权体系、宗教网络和革命卫队结构。换句话说,你可以杀掉一个哈梅内伊,但这个体制很可能还会再产生一个“新的哈梅内伊”。

而安德里尼看来,近几十年的经验已经说明,美国推动的政权更迭往往产生反效果:伊拉克被打碎,利比亚长期内战,阿富汗塔利班回归。军事干预往往导致政权倒台、国家结构崩溃,并形成长期混乱,这种结果和最初所谓保护平民、推动民主等所谓的目标之间存在巨大落差。

战争仍在扩大

就在笔者截稿前,美国新增舰队正赶往波斯湾。与此同时,承载伊朗石油生产和出口命脉的哈尔克岛(Kharg Island)遭到袭击。

这座位于波斯湾北部、距离伊朗本土约25公里的岛屿,是伊朗最重要的石油出口终端,伊朗约90%的原油出口都通过这里装船。早在两伊战争时期,哈尔克岛就曾遭到伊拉克反复轰炸。

这意味着,战争的目标已经不仅是军事设施,更是在直接打击伊朗的国家经济命脉,也让那个问题变得更加沉重:那些曾经欢呼的人,如今真的等来了自由,还是终于看见,战争带来的往往不是解放,而是另一种更深的废墟?伊朗很可能以长期、分散、非对称的方式,把美以拖入一场更持久、更耗散的战争。若被逼至绝境的伊朗展开无底线、无限期的报复,世界经济将走向何方?

安德里尼说,她希望有一天,自己能够没有恐惧地回到伊朗,去看望父亲的墓碑。另一位美籍伊朗人则说,他希望自己的祖国能够成为一个远比今天更伟大的国家:繁荣、开放、与邻国和平相处,让人民幸福,并与世界保持交流和接触,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隔绝。

这或许正是问题的答案所在:人们真正想要的,从来不是轰炸中的“解放”,而是一个能够正常生活、自由呼吸、并与世界重新连接的伊朗。历史反复证明,以战争求和平,无异于缘木求鱼。

(注: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。责编邮箱bo.liu@ftchinese.com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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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想静观

《云想静观》思享沙龙主理人静楠(Julie Zhou), 资深媒体人,热爱书法、健身和旅行, 爱猫一族。 2012年创办英伦云传媒,为中西交流搭桥破冰。 从经济学、法学、传媒管理到 创业创新,她奉行终身学习和长期主义。目前在剑桥商学院探寻碎片化世界的理性图谱、AI 时代与老龄化挑战的突围之道。飞越思想藩篱,采百家之蜜,入思享沙龙, “云想静观”,和 有趣丰富之魂共舞,凝聚业界创新、创见、创智,岂不乐哉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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